變老的價值
在現代社會中，變老還有價值嗎？
我們聽過內卷、看到對岸正實踐「卷」這字；知道好服務須由競爭而來，好報酬也往往是由競爭脫穎而出。 但這件事揭示了長尾效應的殘酷——你必須成為那 1%，否則你的報酬與你的努力不成正比。而這件事，完全無法回應你面對變老的惶恐。
也許你可以在年輕時投資一個事業、投資一所組織、投資一個夢想。 但只要稍有偏差、只要你被騙、只要你沒有得到回報，隨之而來的恐懼就是：你到底還剩下了什麼？
在 AI 發展的時代，一切的可交付工作似乎都可以由 AI 完成。 我們這些有經驗的工作者，也許會自認還有價值。的確，我們還會有很多價值，因為我們知道如何整合、有創意、有人脈、可以建立品牌或信任。 但除此之外呢？除了在資本主義、商業掛帥的社會中能被認定為價值之外，我們的變老還剩下什麼？
我不是要談一個有別於這世界、浮在空中的信仰；也不是要談那種左派空泛、沒有人要付出卻只想得到巨大成果、讓眾人皆富的空想理念。 我要談的，是盧雲（Henri Nouwen，1932–1996，荷蘭籍天主教神父）在《與歲月和好》這本書中所表達的——我們可以成為新生命、年輕一代的祝福。
輪子終於完整
盧雲以一個馬車輪子的意象，作為全書的收束。
我們就好像一個馬車輪子，用剛強健壯的木頭建造。 我們緩慢地轉動，承載著生命的重量，直到終點。但這個老化，不是有一天輪子停轉，而是輪子終於完整。
差別在哪？差別在於我們知道：死亡是新生命的開始；我們是耶穌基督手中的工作，一生都在成聖的過程中——充滿盼望，卻也知道自己仍不完美。而死亡，是我們邁向完美的起點。
也因此對基督徒而言，年老不是失望的緣由，而是希望的根基；不是緩慢的衰敗，而是漸漸的成熟；不是要忍受的命運，而是可以擁抱的機會。
當我們活出當下的生命、逐漸變老時，我們會發現：無論是兄弟姐妹、父母、老師、朋友，甚至長輩——這些身份的呼召不會因為年歲增長而失效，反而會更加清晰。
必須面對的雙重拒絕
但在這過程中，我們要先面對現實。
在這個社會中，變老的我們容易被拒絕——因為我們無法再提供太多功利價值。 我們也可能在權力體系中被視為障礙；而如果我們糾結於掌握、緊抓著權力，反而會讓組織的新陳代謝出現困難。
同時，我們也可能會被朋友拒絕——這些好朋友一個個從我們的人生中消失。無論是因為葬禮，還是因為小家庭各自生活、各奔東西。
被社會拒絕、被朋友拒絕，我們會因此迷失自己：到底我是誰？
Being 而非 Doing
這就回到了基督教最核心的——看重「成為」（being），而不是「做什麼」（doing）。
盧雲在書中區分了「寄望」（hope for）與「盼望」（hope）：寄望是把希望放在某個具體的對象或結果上，對象一消失，希望就崩塌——你年輕時投資一個事業、一所組織、一個夢想，稍有偏差就什麼都沒了，正是這層寄望失靈。 盼望則不依附於特定條件，而是建立在「相信他人會信守承諾」的關係之上。
當我們知道自己是基督的兒女時，我們會有真正的盼望——這個盼望是耶穌有一天會完整地救贖我們，我們會得到新的身體，所有的一切也都終將完美成熟。
而盧雲說，在年老仍能持續成長的人，身上常見三項特質：盼望、幽默、異象。 盼望讓我們指向尚未完成卻必然成就的事；幽默讓我們以輕盈的姿態看待自我與世界的有限，化解我們自己與身邊人的緊張；異象讓我們在當下看見一個更遠的風景。
這個遠景，正是世代傳承的盼望：我們如何藉由自己的變老，成就年輕人的強壯；如何藉由分享自己的衰敗與失敗，成就下一代的順遂。
這份愛是耶穌基督給我們的愛——我們在耶穌基督裡，從年老向下一代交棒的愛。愛是永不止息。
對自己:貧窮與憐憫
要做到這件事，我們必須好好觀察自己，觀察人。要了解別人，得先從了解自己開始。
自認貧窮
我們要承認自己的貧窮。不管你曾經多有錢、多有勢力、多順遂、多得意，隨著你老化，這些都慢慢離你遠去——你抓不住、留不下來。你終將孤獨地死去，什麼也帶不走。
就好像凱撒說「我來、我見、我征服」（Veni, vidi, vici）；又好像亞歷山大臨終要求把兩隻手從棺材中伸出來一樣——征服與擁有，最終都帶不走。
盧雲在書中以一個相反的圖像對應這份「貧窮」——林布蘭（Rembrandt）的《西面頌歌》（Simeon’s Song of Praise，1669 年遺作）：年邁的西面，懷抱聖嬰、安然辭世。 亞歷山大是緊握不放，西面是把生命交還。生命不是財產，而是要分享出去的禮物；唯有先放下「將一切據為己有」的幻想，心中才有空位可以容納他者。
具備憐憫
我們也要具備憐憫的特質——憐憫自己，也憐憫別人。因為我們看見自己最深的脆弱：再怎麼能幹、再怎麼高於平均值，隨著年老，我們也終將失去優勢。
面對人的脆弱本質，我們用憐憫回應。這種憐憫不是倉促的拯救，而是單純地等候生命成熟。 因為我們知道許多事情需要時間，所以對別人的不成熟也有更多耐心——這是一種對軟弱最深的尊重。
對別人:接納與正視
當我們做到了自認貧窮、具備憐憫，我們才開始有能力關懷別人。身為一個長輩，我們要展現接納與正視。
接納
心理諮商師受過專業訓練，比我們更瞭解人心、更懂得如何走出困境。但他們的職業守則是：不給予意見、不去干涉別人的選擇。 他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傾聽——不修飾、不轉移、不急著給答案，真誠地面對你生命的痛苦與問題。
這種不批判別人所作、所有、所成就的；不考慮他有多少朋友或親戚，而是體認到當下這個人的需要；在信仰中看見他的被拒、棄絕——我們才能在關顧他人時，展現從神而來的接納。
而接納，就是正眼看對方：正面地迎接、正面地回應對方的一切。
正視
但要正眼看別人，我們得先正眼看自己。當我們能夠正眼看待自己老化的身體、看見那些傷痕、那些皺褶可以是一種榮耀時——我們也才能從別人的傷痛、殘缺中，看見重新萌芽、蛻變的可能。
領受才能給予
要走到這境界，我們必須要先領受，才能夠給予，因為我們不能給出我們所沒有的東西。
我們必須要先被愛，才能夠愛別人；必須要先被接納、被正視，才能夠接納、正視別人。
我們老化的價值、跟隨基督的價值，也許正是如此。因為你經歷過耶穌基督對你的拯救、饒恕、帶領、同在，所以你用歲月所累積的這一切、你所得到的冠冕，你現在能夠給予其他人。
一起變老，成就應許
沒有人知道，老化的我們何時被完成。如同使徒行傳 13:36 說大衛「在他自己的世代裡，遵行了神的計畫，就睡了」一樣，我們只能活出一個週期。
但盧雲在書末提醒我們：「老人並非『他者』，而是『未來的我』。接納他們，就是接納終將到來的自己。」 如果我們是一起變老、視彼此為同個群體，那我們的年老——其實就是成就那位用年老與死亡，為世界帶來新生命的耶穌所賜給我們的應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