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是個禮物嗎？
死亡對這世界來說，絕對不會是個禮物，除非你是個大壞人——但就連再怎麼壞的人，也會有人為他的離去難過。 死亡對我們往往也不是禮物。許多人在擁有很多時怕死，擁有不多時反而不怕——因為沒有什麼好失去的，不像那些害怕失去一切的人。
但對盧雲（Henri Nouwen，荷蘭天主教神父，1932–1996）來說，正視並理解自己的死亡，其實是上帝給我們的禮物。這是他面對自己年老、面對親友因不同疾病離世時的反思。
三重身份：基督徒理解死亡的框架
身為基督徒，我們要怎麼理解死亡？盧雲提出我們有三重身份：神的孩子（Children of God）、彼此的弟兄姊妹（Brothers and sisters of each other）、將來世代的父母（Parents of generations to come）。
我們是神的孩子
當你變老、逼近死亡時，「神的孩子」這句話也許對你格外重要。馬太福音 18:3 說：「你們若不迴轉，變成小孩子的樣式，就斷不得進天國。」 什麼是小孩子的樣式？我們直覺想到的是純真。但盧雲看到的是「生命是從一個依賴走向另一個依賴」（Life is lived from dependence to dependence）。
耶穌從馬槽到十字架，全然以被動的受者度過一生。他用孩子的方式來（馬槽），也用孩子的方式死去（十字架）。當我們變老、知道自己將要死亡時，我們會明白最深處的本質——我們就是依賴的存在。
這份依賴在基督裡是健康的，背後是一個弔詭的對比：依賴人往往導向被奴役，但依賴神卻導向自由。 我們知道神托住我們有多深，我們深信「都不能叫我們與神的愛隔絕」（羅馬書 8:38–39）——無論是死、是生、是天使、是掌權的、是現在的事、是將來的事。
我們是彼此的弟兄姊妹
當一個人死去，身邊在意的人從各地、各方、各社會階層來參加他的葬禮——也許在這個時候，我們更能看出人類的共融，更能體會信仰群體的合一。 我們為什麼會一起參加這個人的喪禮？是因為我們相信有一天會在天堂遇見他。
所以死亡藏著一份偉大禮物：與所有人合一。儘管彼此差別很大，但我們都是無能為力地被生下來，也無能為力地死去。 人類團結的經驗帶出一種意志，能抑制我們對死亡的恐懼——我們不是因此期待不死，而是藉著「我們都會死去」，體會到自己是所有人的弟兄姊妹，與過去、現在、未來的所有人類都共享同一份脆弱。
我們是將來世代的父母
耶穌的離去差遣聖靈來——保惠師（Paraclete）與我們同在。 你不覺得這很相似嗎？我們所深愛的人離去後，往往為我們留下勇氣、力量與禮物。 他們如何活著、如何愛人，反而更不朽地住進我們心中。
我們也將如此——當我們忠心地活、忠心地愛，我們的離去也會為下個世代留下相似的禮物。 當我們承認自己是神的孩子、是所有人的弟兄姊妹、是將來世代的父母時，我們就能把死亡從荒謬中釋放出來，使它成為通往新生命的門戶。
如何幫助他人面對死亡
剛才談的是我們如何自己面對死亡。接下來要談的是如何幫助別人面對。
我們要幫助他看到：耶穌在十字架上不只是失敗，也是勝利；不只是毀滅，也是新生；不只是赤裸，也是榮耀。在邁向死亡的過程中，我們逐漸被剝奪所有為生為人的能力，但同時也逐漸擁有新的生命。
我們要用話語禱告、祝福、溫柔的撫摸、牽手、清潔身體、餵食、聆聽，用單純的陪伴去傳達這個新生命出現的見證。
同時，我們也可以定期去掃墓、修整墓園、在那裡禱告，與已故的親人同在。我們會知道自己並不孤單；死去的人為我們留下的，是那從神而來的愛。耶穌就是以馬內利（Immanuel），神與我們同在。當我們用行動去體會彼此是弟兄姊妹時，神就同在。
我們也要讓對方知道，他們是將來世代的父母。要讓靠近死亡的人知道，他對家人、朋友的愛會結出果實。不僅是他還能為別人做什麼，更重要的是他在疾病中如何活、如何面對死亡。要提醒他，他能給出像詩、像書信般的禮物，讓人瞥見「愛比死強」的真理。
這是基督教的吊詭，也是基督教在面對成果時，有別於這個社會的地方——我們用「結出果實」表達在上帝面前累積成果的意向。結出果實是樹木犧牲自己所成就出來的，是從軟弱中長出來的，是在上帝的愛澆灌下所結出的聖靈果子。
復活
最後要討論的是復活。復活比前面談的一切都更重要——但它是一個隱藏的世界。它不是用來安慰要死去的人。
死亡的確改變了一些事。耶穌的死、耶穌的受難，告訴我們死亡不是一個輕鬆的過程。我們也真的對於時空之外的下一刻一無所知。
但復活是神對耶穌、對所有神兒女信實的表達。透過復活，神對耶穌說：「你的確是我所愛的兒子，我的愛是永遠的。」他也對我們說：「你的確是我愛的兒女，我的愛是永遠的。」復活向我們啟示一件事情——屬於神的一樣也不失落，連我們必朽的身體也不會。
復活是愛的表達，但我們對它所知仍然甚少——「為什麼、何處、何時、如何」這些都屬於上帝的奧秘。但我們能從耶穌復活後的敘事中，看到一些線索。 耶穌基督復活後，與門徒一同吃喝。這揭示了神對我們的愛、我們對彼此的愛，和對已過世與將來者的愛。 我們在世上肉身活過的一切——歡樂的、痛苦的——不會像無用的外袍一樣脫落，而是成為我們與神、與彼此間獨特連結的記號，帶領我們通過死亡的通道。
這三重身份不是我們努力爭取來的——它們本就是上帝在基督裡為我們成就的。 承認自己是神的孩子、是弟兄姊妹、是將來世代的父母，就是承認上帝早已做成這一切。死亡因此不再是獨自面對的終點，而是我們進入這一切的起點。 我們從復活的主身上，不只會發現愛比死強，也會發現我們的信心勝過我們的懷疑。上帝成就了一切，上帝帶領我們成就了一切。死亡是一個禮物——因為它正是讓我們見證上帝成就一切的起點。